香港 陶傑:論梅艷芳與鄧麗君

 

梅艷芳和鄧麗君,二十年間先後 辭世,華人社會折損了一雙不世出的 偉大女藝人。

梅艷芳和鄧麗君,一個是香港天 后,另一個是台灣歌仙,一個艷邪悲 世,一個芳正可人,代表了港台兩個 不同的世界。

梅艷芳是香港的。香港是一個國 際港,沒有包袱,沒有甚麼不可丟棄 的傳統,香港人精於適應千變環境, 委屈求存,香港既有嶺南文化的餘 韻,塘西風月的燈影,遙接廣州珠江 畔紫洞艇的槳聲;香港也有東瀛和的西 洋的湖海氣魄,梅艷芳「胭脂扣」的 如花、「川島芳子」的金壁輝、以及 染髮窈窕的麥當娜,花開千蕊,變化 的幅度驚人,正象徵了香港東西方雜 交之下的混血之美。

鄧麗君卻不同。她在台灣戒嚴時 期長大,受《國父遺訓》、《三民主 義》和《守父靈三月記》的黨國文獻 影響,加上十多冊瓊瑤的文藝小說培 薰而成,鄧麗君只有一張臉孔、一種 氣質、一副永恆的歌喉。氣質非常的 「儒家精神」,折射了中華民國閨秀 女子的嫻慧和端莊。

梅艷芳是香港,鄧麗君是丟失了 大陸的中華民國。梅艷芳是壞女孩, 鄧麗君是乖女兒。梅艷芳在病態中見 剛烈豪放,鄧麗君在正派中卻見蒼白 委靡, 兩般情懷,一樣歌聲,其實都 奔流著天涯歌女的淒苦與無奈。

半世紀以來,香港和台灣,孤懸 海外,只誕生了梅艷芳和鄧麗君兩位 國際級的巨星。她們是海外華人的驕 傲。神州大陸徒有十三億人口,六十 多年來卻沒有一個旗鼓相當的歌藝天 后。是北地嗓音澤厚的郭蘭英和王昆 嗎?是解放軍腔調未脫的毛阿敏,還 是孤傲自賞的王菲?還是江南聲調陰 柔的周小燕和孫家馨?政治的專制, 意識形態的桎枯,一個缺乏自由的環 境,當然也無法出現梅艷芳和鄧麗君 一級的藝海奇才。

梅艷芳和鄧麗君的掘起和隕落, 兩人磁性的歌聲形成的巨大磁場,由 台北和香港,遠及黑龍江和外蒙古, 中國的歌藝,不再由濁濁的黃河來空 調論尊,重心南流,已經是吞吐湖 海、梅艷芳的維多利亞港,以及氣奪 江山、鄧麗君的台北淡水河。

梅艷芳和鄧麗君代表了港台「非 共流行文化」的北伐和西征。她們佔 據了中國的市場。在「祖國統一」和 「香港回歸」的政治主旋律之下,梅 艷芳和鄧麗君卻以另一種歌聲反攻大 陸,接管了中國的民心。她們是香 港的靈魂、台灣的精魄對一個沉渝 的母親的深情回饋。一九四九年,中 國「解放」,五十年過去了,周璇已 成絕響,白光和李香蘭已經啞黯,卻 唯有梅艷芳和鄧麗君花開兩朵,各表 一枝,堅持著一首永不沉寂的天涯之 音,恢復中華民族的赤子,無論去到 多遠,總要向青山一髮的故國回眸。 梅艷芳和鄧麗君不是「中共」的,但 當琴渺音絕,艷影成空,她們手拖著 手,步入了鎂光燈外的大暗,她們終 卻回到了中國。她們代表香港和台 灣,向詩經之河的三千年上游交了一 張滿分的試卷,她們是一對用歌聲雕 成的白玉華表,永遠守候在萬古俱寂 的宮牆城樓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