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子:文人的風骨之爭

剛去世不久的旅美華裔歷史學者唐德剛,在上世紀1986年3月曾經與聞名海外的文學家夏志清有一場涉及「人身攻擊」的筆戰。唐德剛在一篇評述中國經典名著「紅樓夢」時,對夏志清把「紅樓夢」對比歐美文學家狄更生著作有所非議表示不滿,一再指夏志清崇洋媚外,輕東方而重西方,所用的攻擊詞句使夏志清無法忍耐,立即著文反擊,並說唐德剛引證錯誤,他不但不崇洋媚外,而且在向外國人推介中國經典名著中對「紅樓夢」頗多推崇,士林廣為熟悉,為何唐德剛會有此偏頗之論。

本來這種文學名家爭論的筆戰,可讓讀者閱後感到上了一堂文學評論的課,但由於雙方政治立場不同,文內牽涉到政治見解之辯,夏志清指責唐德剛「左傾」,唐德剛則罵夏志清是「極右」,更指責夏曾在公開場合罵他是共產黨,使他十分尷尬,很不痛快,難道夏志清的右派立場是這樣正確嗎﹖

其實夏、唐彼此就政治立場攻擊,都是事實,夏志清在紐約數十年來,從不諱言他的反共立場,而
且常多次在演講中批評中共在反右文革中殘殺文化人,迫害知識份子的暴行,而唐德剛則無視文化人與知識份子的災難向中共靠攏,並一再接受中共邀請去大陸。並跟著中共的政治方向轉。直到唐德剛在大陸開放後再去大陸,大陸親友才敢把「解放災難」向他評述,並說出他家鄉安徽在六〇年代大飢荒中人吃人的慘相,唐德剛這才在撰文時說出他曾為餓死的親友嚎啕大哭。

說到唐德剛的嚎啕大哭,並不罕見。一九七二年,中共趁尼克遜去大陸朝毛,廣邀海外知識份子「回國觀光」,唐德剛也在受邀之列,當他乘的航班飛入闊別二十五年的中國大陸上空,唐德剛激動到情難自禁,衝入機上衛生間捧面嚎啕大哭,前後兩次嚎啕大哭,唐德剛的心境當自然大不相同。後來的一次嚎啕大哭,大概曾有「誤把中共當作中國」的追悔之意。

唐德剛曾在七零年代捲入海外華人掀起「保衛釣魚臺」運動,並代表某些紐約華人寫了「保釣宣言」,但在美國的華人都知道,「保釣運動」一開始就分裂成左右兩派,左派在中共煽動下借保釣反對台灣當局,指責國府喪權辱國,站在中共立場痛批蔣氏父子軟弱無能,然後分批去中國大陸「朝聖」,把文革浩劫中的中國大陸形容為「人間天堂」、「共產樂土」,而右派則擁護國府,主張革新保臺,不要忘記中共禍國殃民的罪行,曾成立「反共愛國聯盟」與左派對抗,當今中華民國總統馬英九,也是盟員之一。而唐德剛在保釣運動中,一直站在左派立場,並與保釣中左派人士結合,直到九零年得知家鄉飢荒慘況,才有改變。其實唐德剛並非不知中共禍國殃民,他曾經撰文談到大陸上種種殘民政治運動之可怕,中共對知識份子的迫害之慘烈,但這並不改變他七〇年代中期對中共政權的傾斜的投機,直到大陸開放他再回家鄉,才深入知道中共禍國殃民之慘烈,更知道家鄉親人所過的地獄生活。

在夏、唐論戰中,夏志清曾有一段文字評唐德剛的政治立場﹕「毛澤東當權之時,德剛後來寫文章罵過他,後來中共領袖也有人批毛了,他居然也在紐約的『華語快報』(早已倒閉)的『新獨立評
論』副刊上總論老毛一生功過,同時表示自己絕對擁護鄧,對鄧大人、鄧青天、鄧矮子所推行的新政,大加讚揚,去年,唐德剛又為『新獨立評論』寫了一篇三訪大陸文章,大大恭維中共近年來之飛速進步,連編者編輯陸鏗也感到有些窘,在同期編刊內寫篇短評,認為德剛太輕信中共一面之詞了,之後,我的朋友朱文長、劉紹銘二人也都在『新獨立評論』上對唐兄的政治幼稚病表示驚訝、憾惜。」夏志清對唐德剛說他是「極右派」不以為然,他承認自己反共,「中華民國國民大多數是反共的」,「政治信仰同反共立場都沒有區別,走的是中間正道,根本沒有資格可稱為右派或極右派,里根總統及其內閣大員也都堅決反共,至少反對蘇聯及其附庸,我這樣的教授在美國也說不上是極右派,極右派的罪名當然不少,但鄧大人正在向海外學人進行統戰,還不至於把我綁架到大陸去受審。」

唐德剛在批評夏志清「極右」立場時寫了這樣一段話﹕「吾人好讀閑書,隔山看虎斗,旁觀者清,如今海內極左者俱往矣,海外極右者亦應自知何擇何從﹖ 學習進步也﹗」

夏志清回覆則說﹕「識時務者為俊傑,我早該放棄堅決反共的立場了,我也不必和台灣這批文友來往太密,我應該自知何擇何從,選擇中共政權為效忠對象,追隨唐德剛去學習進步,進步之後,人家會請你回去講學,現在已屆六十高齡,更想保持自己骨操,維護自己做人原則—我的政治信仰,愛國立場不會變的了。講起來,你比我神氣,少年時代蔣委員長是你的校長,留學美國時期胡適之先生是你日常追隨的恩師,而你在三訪大陸之後,反認為所有反共人士,都應該學習進步,你實在算不上是他們的好學生。」

唐德剛對夏志清評論他政治立場的文字啞口無言,沒有作答。

畢竟,紐約新聞文化界人士,對唐德剛都有了解,也知道他在七〇年代到八零年代的政治傾向。當然,比起美國若干左傾媚共知識份子如楊振寧、何炳康、趙治生、任之恭等人,唐德剛還算比較含蓄,也可以說比較客觀的,他在評述大陸無恥文人郭沫若時曾說﹕「他一九八零年訪大陸,看到很多郭沫若題字的石碑,太多了,令人討厭」,他說﹕「郭當初歌頌史大林為紅太陽,毛不悅,所以又做詩頌毛是紅太陽,後來江青看到也不高興,郭又做詩歌頌江青」,因此唐寫了一首詩諷刺郭沫若﹕「太陽一句記猶新,騷客空留石上名,四大厚顏稱第一,最憐卿本是佳人」。

唐德剛不但大膽評郭沫若,甚至還敢批評「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詩詞,他說﹕「毛澤東早年的詩詞也談不上什麼好,沁園春是詩以人傳、像一個中學國文教員寫的詩,到了晚年居然連放屁等粗話都入了詩詞,真叫人不忍卒讀了。」

不要小看唐德剛評毛詩詞的文字,那個年代,楊振寧把毛詩詞視為曠世奇才之作,多次公開朗誦,毛死後,他朗誦的毛的詩詞選,淚流滿面,而愛荷華的另一個媚共文人聶華苓,更進一步偕她的夫婿保羅.安格爾,把毛的詩詞譯成英文出書,向全世界推廣,譽毛是現代最傑出的詩人。從這個角度看,唐德剛雖跟隨七零年代的左傾狂潮,但至少還敢批毛罵郭,保留一點文人的風骨,僅此一項,夏志清先生應該可以原諒唐德剛生前對他的冒犯。現在,唐德剛已經去世,基於中國傳統,實在不應該對唐德剛有太多的求全責備。但鑒于近年來海外知識分子因中共號稱「大國崛起」而紛紛左傾投共之際,覺得有必要重溫七零年代左傾時的衆生相。由于唐德剛在海外知識分子中有代表性,所以才重提他當年與夏志清的論戰經過以饗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