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中國人之光」的讚語

 

     香港出生的美籍華人崔琦,多年前得到諾貝爾物理學獎,華文傳媒又掀起一股「中國人之光」的亢奮。雖然崔之獲獎,沒有一個因素與「中國」兩個字搭得上關係,但「中國人之光」卻燃燒到現在。

     把崔琦的簡歷攤開,把其中的「中國」和「美國」兩大因素寅是寅,卯是卯,崔琦的「中國因素」是:出生地河南、母語為中文、一九四九年父親曾攜他逃難,輾轉流徙到香港,接受培正中學母語教育(但培正中學的數理化課本均是英文),喜食中國菜,操國語及流利廣東話。以上的元素,卻與崔琦獲得諾貝爾獎全無關係,反而崔先生西來美國升學,自入史丹福大學以後,每一項因素都決定他得諾貝爾獎。

      毛澤東的唯物辯論法說得好「內因要通過外因起作用。」一枚受精的雞蛋總要找一隻富有經驗的老母雞用母愛的體溫孵上兩三天,小雞才會破殼而出,崔琦最明智的選擇是:他告別了中國這個殘暴麻木、只知道打子女的狂躁母親,找到了美國這頭愛護雞蛋的老母雞。華人世界的人才,都要憑美國這隻母雞才能孵化。崔琦的成功無可辯駁的證明了一項真理:要母雞,不要母親,母雞比母親可愛。

     中國人普遍地存有「中國人之光情意結」。非要一經美國和歐洲的品題,方可鯉躍龍門地身價十倍。雷鋒本來是個扛炮的土包,不過據說連美國西點軍校也供奉著他的照片,美軍對雷鋒還相當的尊崇(是《人民日報》造的謠),於是雷鋒也就突破了中國的界限,差點名列「劍橋世界名人錄」,完成「中國人之光化」的過程。

     要在美國闖出名堂,揚威利立萬,才足以有光,因為美國紐約自由神像手裡的火炬是光明的代表,中國卻恆常處在歷史的黑暗。「上帝說有光,就有光」,美國就是手擎火炬的權威上帝。

     「中國人之光」是中國的特色產物。愛因斯坦得到諾貝爾物理學獎,以色列從來沒有稱他為「以色列之光」,列根當了總統,原出生地的愛爾蘭也沒有人說列根是「愛爾蘭人之光」,香港的前行政局議員麥理覺,是蘇格蘭人,有一次我問他:閣下在香港成為行政局議員,貴鄉的人民有沒有譽閣下為「蘇格蘭人之光」呢?麥理覺哈哈大笑。他大半生以香港這個殖民地為家,深知香港人的性格和心理,他的笑聲是對我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問題的一個最佳答案。

     所謂「中國人之光」在政治上也很不正確,翻成英文,叫 The light ofChinese。但崔琦不是中國人,因為他領有美國護照,他是華人(EthnicChinese)。中國人與華人有不同的含義。做中國人,因為中國是四九年以後的種種經歷,頗令人抬不起頭;做華人,卻因為有貝聿銘、馬友友、張德培、崔琦,總算面目還有點光采。  

   美國黑人民權運動家馬丁路德金說,「我有一個夢想」(I have adream)。我跟馬丁路德金一樣,也有一個夢想,就是希望在愈來愈多像崔琦一樣的人物在美國得到國際的大獎之後,「中國人之光」這個名字早日在華文的傳媒文字里永遠消失,而有一天,美國的傳媒會把登上天安門城樓,與中國的領袖握手親切交談的國記者艾德加斯諾稱為「美國人之光」。

                                                                                                  香港 · 陶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