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逝去的陳忠實先生

       與我有二十多年友誼的大陸名作家陳忠實,今年四月廿九日早上,因病在西安去世,享年七十三歲。消息傳來,黯然神傷,翻閱十二年前去中國大陸他送給我的「白鹿原」鉅著,往事重現腦際。在結交的中國大陸朋友中,陳忠實給我留下的印象十分深刻。

          第一次與陳忠實見面認識大概在20多年前,詳細日期已經忘記,只知道他是大陸改革開放後,容許出國訪問的第一批文化人。陳忠實到紐約後,有人介紹我與他及訪問團的團員見面,我請他們到紐約華埠的金豐酒樓吃午飯。席間談到李志綏醫師寫的那本「毛澤東私人醫生回憶」的書,團員中有一位王先生問我何處可買到這本書,要求我帶他們去買。於是飯後步行到百老匯大道的「世界書局」,我為陳忠實與他的團員每人買了一本。我記得那時候一本書是28美元,他們很客氣要還錢給我,我則說這是我仰慕陳忠實先生大名,送給他們的見面禮。

          陳忠實真是禮數周到,回到西安後來了一封致謝信,並歡迎我有機會去西安玩,留下電話地址。可惜我一直沒有機會去西安看他。直到二00四年十一月廿一日,我去北京探親訪友後,除了想看聞名世界的西安兵馬俑及歷史博物館之外,還想去見見陳忠實。

          我結束兩天旅遊之後,按照陳忠實給我的電話號碼打去,接電話的人自稱是陳忠實的秘書,問我是什麼人?有什麼事找陳忠實。於是我報上姓名,留下旅館電話。幾分鐘後,陳忠實回電話,在電話中才知道,陳忠實是西安作家協會會長,是全國作家協會副會長,位高權重,有秘書及座駕。他說他立即派人來接我去他辦公室,晚上並設宴為我洗塵,陪客是當地電視台的一位女主播,是一個口才絕佳的女士。

          在晚宴中,我們相談甚歡,傾談中他們說到「香港九七回歸」,認為那是雪國恥的大事。我告訴他們,我是香港人,雖然移居美國,是美國公民,但我仍然關心香港。香港大多數人對「九七大限」的看法與大陸人不同,他們認為九七是「大限」。換句話說,「大限」就是「死期」。九七等於判了他們死刑。陳忠實與主播小姐聽到我這樣說,大為詫異,認為很不可思議。於是我坦誠告訴他們,香港人絕大多數都是在一九四九年大陸「解放」從廣東及全國各地逃到香港的人,由於鄰近大陸,深知中國大陸在一九四九年後的國情,體會到發生在大陸的種種政治運動,也知道大陸發生的三年大飢荒,餓死幾千萬人的事。當年,香港人為了接濟大陸 親友,不斷向大陸親友寄送「糧 包」。所以他們聽說一九九七後 香港納入共產制度下,大家都驚 惶失措,以為「大難臨頭」大限 將至。

      陳忠實與那位主播聽到我這番話,沒有回應,但十分尷尬,陳忠實停了片刻才慢慢說:「真想不到!」我為了解除窘境,立刻補充說:好在鄧小平先生英明,叫出「一國兩制」,容許香港人「解放」後一切如常,「馬照跑,舞照跳,股照炒」,香港人才放心留下,歡度九七,安居樂 業至今。

         事後我對自己坦然相告頗感內疚,尤其在久別再見的歡愉場合,說這樣沉重的話題很不當,何況陳忠實還有「高幹」身份,所以回到紐約後曾寫信向他道歉。這件事十多年來我一直耿耿於懷;現在陳忠實先生去世,我執筆時歉意未消。撰此短文,作為對陳忠實先生的悼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