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歷史的留白處簽名

 

            北京前市長陳希同先生多年前因貪污罪被判監禁16 年。法官宣讀判決後,陳先生在庭上嚷:「我有話要說!」但法官還是沒有讓他說,庭警把他押了下去。陳希同先生想說的是什麼話,恐怕從此成為千古懸案,他從此大概再也沒有要說什麼話就暢所欲言的時候了。

      「我有話要說」這句帶有抗議味的話,出自陳先生這樣一位共產黨員之口,難免令人感慨系之。近七十年以來,像身陷如陳希同先生那樣的絕境而又有話要說的人太多了。文革時期堅持說真話的女英雄張志新女士,在臨刑前重申:「我的觀點不變」。在綁赴法場之前,聲帶被割斷,鮮血從喉嚨開了道口子的大紅洞裏汩汩掉下來。張志新女士也有話要說,但她到死也被剝奪了說最後一番話的權利。其他被槍斃的,像張志新一樣,許多人也有話要說,他們卻被剝奪了 說這最後一句話的權利。

       然而當一個人在陳希同先生和張志新女士這樣的處境而感到「我有話要說」時,這些話往往是一生反思凝聚的精華,閃爍著人生智慧的火花。清初才子金聖歎以評點《水滸》而著稱,他在順治皇帝駕崩時連同一批秀才到蘇州吳縣的文廟鳴鐘擊鼓,向巡撫揭發縣令欺壓百姓。金聖歎不知道縣令和巡撫兩人之間其實有貪污受賄的一腿,結果被判死刑。綁赴法場之前,金聖歎也有許多話要說,他向獄卒交代一則「名菜」的菜譜:「豆腐與菠菜同吃。有燒鴨滋味。」又為兒子寫對聯:「蓮(憐)子心中苦,梨(離)兒腹內酸」。金聖歎在被押赴法場時,跟其他的人犯一樣嘴巴塞了一塊栗木。這是行刑者防止他們「有話要說」的必要措施。但幸好金聖歎要說的話都說完了。最後那幾句看似多余其實是智慧結晶的話,如果能暢所欲言,立此存照能光照後世,輝留千古。「砍頭不要緊,只要主義真。殺了夏明翰,還有後來人。

      夏明翰在中共的烈士史上名不經傳,名氣比起李大釗、方志敏、劉胡蘭等都小得多。可是,他最後說的這幾句話卻元氣淋漓。後人無人不曉。法國革命時期,古倫特黨女領袖羅蘭夫人在斷頭台上也有話要說:「自由,多少罪惡假汝之名而行。一句話精煉簡潔,悲壯有力,與瞿秋白臨死前囉囉嗦嗦幾萬字的自供狀多餘的話相比,可謂深得文章取捨之道。法國國王路易十六沒有羅蘭夫人的才華,在斷頭台上,他也有話要說:「我無辜而死,唯我祈求上主保佑吾民,並使我以鮮血得反濺於法蘭西……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斷頭台下的鼓聲淹沒了,監刑官不准他說下去。路易十六到底是個國王,他與現實太脫節了,他不知道在斷頭台下有一隊鼓手,奉監斬官之令而起鼓。臨刑前有話要說,必須像羅蘭夫人一樣善於把握鼓起前的短短片刻,那一片刻正是歷史的一點點留白之處,由有才華的死難者以佳句去填補。那留白的片刻,是歷史的一個稍縱即逝的機會,很慷慨,因為這是千古留名的真正時機,也很吝嗇,因為時間很短。好好地利用這一刻留白,以一句有見地的名言籤上自己的一個「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的嬌人名字,是一個苦難的歷史人物最大的挑戰和滿足,有如舞獅的高潮,彩獅一躍而起,準確無誤地向高處一擊即中地「采青」成功,贏得的是後世迴響不絕的掌聲。         一個被處決的人,其成狗熊或英雄,往往繫在歷史這最後一刻,能不能留下一個光輝的簽名。凡夫俗子如阿Q 之類,只會重複「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的俗套話,不凡的大人物在此處往往以鮮血為墨留下扣人心弦的神來之筆。所謂「無產階級專政」,也就是把一個人在生命中最後的發言權也絕對剝奪,陳希同先生在法庭上呼喊「我有話要說」,但法院和庭警不讓他說。他比張志新的運氣好,聲帶還完好無缺,然而像張志新那樣,他欠了歷史一個最後的簽名。

                                                                                              香港· 振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