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聯合報今昔談

李勇

不久前去台北,與一些當年聯合報的老同事餐敘,暢談聯合報當年的風光與今日的淪落,同時並提及老同事的浮沉,令人感慨萬千。

首先說不幸的消息,當年在聯合報與中國時報穿梭就業的老記者趙慕嵩因大腸癌今年初去世,這位寫作功力老到,才思敏捷的新聞工作者,退休後的生活頗為潦倒,除了與他第四任妻子在高雄賣水餃維生外,還經常在「中時電子報」的部落格上發表文章,評論時政,褒貶新聞人物,並對此刻新聞界有頗多針砭,由於他文筆犀利,見解特別,瀏覽的人不少,同時,對他的水餃生意不無幫助,但也只是餬口而已。

老同事說到趙慕嵩若干表現,頗有微詞,尤其偏重他四度婚姻的滄桑上,大家的結論是:他如果生活不那麼「浪漫」,也許會安定舒服得多,可惜他的性格過於放縱隨俗,「閒雲野鶴」,使晚年生活陷入困境之中。

趙慕嵩最後一任妻子比他年輕四十多歲,是他去大陸旅遊時認識,隨他返回台灣,趙慕嵩所開的餃子店,全靠這個年輕的妻子張羅,從他在部落格發表的文字看,他的這個幼妻還真是賢淑體貼,使他在去世前的晚年有一段較安定的生活可過。

聯合報首創階段的老記者孫建中與蕭菁,是我的長官,也是我的前輩,當年得到他們提擕指點甚多,因此對他們念念不忘。

蕭菁先生早在七十年代因與他的老同事馬克任相處不愉快而棄職轉業,離開聯合報後,轉做歐洲影片生意,一度很有起色,而我們之間常有聯絡,直到一九七二年我外調到香港,擔任聯合報駐香港特派員,才不再來往,等到一九七六年再調來美國參與創辦世界日報,更失去音訊,直到今年三月間在紐約與他的大女兒蕭文琴小姐見面,才取得他台北的電話,這次回台北與他聯絡,他的妻子告知,蕭菁精神尚佳但兩耳失聰,交談只能筆寫,由於我在台北只有幾天,找不到時間見面,到了九月初,才得到消息說他已經辭世,令我深感遺憾。

至於孫建中先生,自從他在西岸的世界日報退休後,返回台北養老,住入王永慶集團在市郊龜山創辦的養老中心,我曾經多次回去與他見面,談到往事,孫建中先生還能娓娓道來,他的說法是:當年我們全力打拼曾經大賺錢的報紙,怎麼會淪落到今天嚴重虧損的地步。此刻,銷量與暢銷的「蘋果日報」相比,落後很多,甚至比不上編採均不入流的「自由時報」,有時甚至落在「中國時報」的後面。
聯合報在台北之所以能從國民黨辦的三分報紙圍堵下脫穎而出,成為第一大報,奠基於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那些年月,聯合報重視地方新聞,也就是台北社會新聞,與黨辦報紙政治掛帥的報導方式完全不同,備受讀者歡迎,銷路蒸蒸日上,在限制報業年代,政府以報紙供應不足為由,限制各報只可出版三大張。聯合報便在三大張十二個版面上動腦筋,他們闢出第三版全版刊登社會新聞,遇到重大的社會新聞,甚至在第一版以頭條地位刊出,吸引讀者,有時重大新聞發生,連二版也佔去一半。

社會新聞記者是聯合報人數最多的一環,幾乎佔採訪組人數一半以上,他們雖以採訪社會新聞為重點,但如碰到有關政治,娛樂,體育,經濟上的重大動態新聞,也有社會新聞記者機動出擊,主導採寫的工作,因此社會記者不但要跑得快,還要寫得快,不但要全面採訪,更需深入挖掘,長期作業下來,聯合報的銷量急劇上升,中央,新生,中華三份黨辦報紙漸漸萎縮,銷數下滑,而尾隨「聯合報」作風的「徵信新聞報」(後改為中國時報),則在後緊追,但由於聯合報社會新聞陣容強大,再加上三版主編王潛石先生神來之筆所寫的標題,得到廣大讀者喜愛,大受歡迎,很快登上台灣第一大報的地位,情形就如今日台灣「蘋果日報」的編採模式。

當時聯合報的社會新聞小組是由孫建中先生與蕭菁先生領軍,在他們之前還有鍾中培與吳漫沙兩人,但到了後來,初創的聯合報因開源節流,裁去鍾中培與吳漫沙,只剩下孫,蕭兩位先生堅持下來,但蕭後來因人事不洽而辭職求去。

孫,蕭兩人在採訪工作上各有所長,但都有很好的採訪人脈關係,孫唯一遺憾是新聞寫作上不夠功力,而蕭則採寫均有表現。

在孫,蕭手下表現不俗的還有老記者陳書中,何振奮,陳已經去世多年,何振奮已從聯合報退休,不再見人,根據此刻仍在台北的聯合報中老年人說:幾乎所有聯合報退休的員工,一個個到了晚年都窮途潦倒,衣食不繼,這對一家曾經日進斗金的事業機構來說,是一件十分可恥的事。

但作為老闆或若干終身享受俸祿的高層人士,他們並不因這種可恥現象而有所愧疚,相反,吃香喝辣,經常發表文章冒充道德高尚的人。

孫建中夫婦有美國公民身份,他的獨生兒子孫禹在美國有穩定職業及美滿家庭,計劃把孫建中夫婦接回美國西岸養老,以便可以就近照顧。可以這樣說,孫建中算是修成正果,因為他有一個傲眾孝順的兒子。

說到敗家,不僅想到「中國時報」的余紀忠先生,不久前,余先生手下一個老夥計閻愈政先生,在網上發表了一篇好幾萬字的回憶文稿,可以看出他對余先生的怨懣與憤懣。證明在余先生生前掌權的階段對員工的刻薄與寡恩,這大概是一個勞工沒有得到保障社會的必然現象,也就是說,台北報業這種情況十分普遍。

閻愈政是在「中國時報」前身的「徵信新聞報」時代追隨余先生的重臣,因此對余先生經營報業的種種歷程知之甚詳,對余先生的背景,身份也有十分深入的瞭解,他爆料指出:余紀忠曾經是中共黨青年團的骨幹份子,也就是中國大陸所說中共政權內的「團派人物」,只是到台灣後,他搖身一變成為與國府配合得很不錯的傳媒大亨,甚至與聯合報老闆王惕吾一同成為中國國民黨中央常委,決定中華民國的國策,掌握台灣的前途,兩蔣時代過去,李登輝登基,余先生去世不到幾年,整個中國時報系統被大陸台商蔡某以新台幣二百零四億(合美金將近7億美元)全部收購下來,余家後代被掃地出門,破財敗家之徹底印證了「富不過三代」的中國傳統。

聯合報系比中國時報也好不了多少,負責整個報系的王必成,是聯合報創辦人王惕吾的長子,今年七十四歲,但卻得了老人癡呆症,意識混亂,加上中風之後行動不便,要有兩人扶持才可以走幾步,而次子王必立,因寡人之疾而導致婚姻破裂,家庭不和,幸好前妻之子王文杉年幼登基,算是繼承了報系事業,但由於報紙銷路不佳,廣告銳減,長期陷入虧損狀態中,現在就靠辦一些商業活動的收入來挹注,如非台灣擁有較多藍色的讀者,聯合報系想維持下去必然困難重重。

雖然聯合報系日漸末落,但還是比「中國時報」的余氏家族好,至少王氏家族熬過了三代,據說,在王必立兒子王文杉主導下,聯合報還可以正常運作下去,至於聯合報老人對王文杉的看法,在此就不想再浪費筆墨了。

在聯合報老人中,被視為有「崔苔菁」成分(會吹牛的台灣青年)的兩名台灣省籍新聞工作者施克敏與王景弘,他們的生死浮沉因與我頗有關連,在此值得一記。

施克敏是彰化鹿港人,他七十年代從國民黨報辦的「中華日報」轉到「聯合報」擔任採訪工作,他採訪的範圍有:台北市府新聞,體育新聞,最後到美國留學,並留在華府擔任駐華府特派員,施克敏為人沉實,穩重,待人溫和,親善,同事相處極好,他因採訪華府新聞與當年中華民國駐美國大使錢復保持良好關係,深得錢復欣賞,在李登輝擔任中華民國總統任內經過錢復推薦,安排他回台灣見李登輝,施克敏以他的新聞反應,在與李登輝訪談中,得到不少有關中華民國與美國互動的新聞資訊,於是他把李登輝談話撰寫新聞稿,成為聯合報系報紙的頭條新聞,改善了李與聯合報系不和的關係,深受李登輝欣賞,於是李登輝決定提拔他,要他辭掉聯合報系駐美特派員的工作,回台灣另有重要任用。

這對施克敏來說,是事業上的一大轉機,基於我與他相處幾十年的交情,他作出決定之前從華府打了一個電話給我,徵求我的意見,我告訴他,你在聯合報系工作了幾十年,在新來的年輕同事心目中,你是老賊,假如你轉入官場,卻是新兵,前途不可限量。果然,施克敏回台北,先做國民黨中央的文工會副主任,不久便轉入中央通訊社任社長,政府供給他專用車,派有司機,有官邸,有地位,有豐厚收入,備受台北新聞界人士捧抬,只是聯合報上下對他有點不以為然。

李登輝對施克敏的提拔還不止此,在一次外交人事調整中,李登輝封施克敏為外交官,派駐北歐丹麥大使(代表),獨擋一面,宦途蒸蒸日上,想不到最後施克敏健康出現紅燈,不久辭世。

另一位聯合報重用的「崔苔菁」人物王景弘,他是嘉義人,早年也是從國民黨辦的「新生報」轉到「聯合報」從事採訪工作,加入採訪社會新聞的小組做記者,他木訥內向,經過社會新聞的採訪歷練後,被調去採訪外交部新聞,他以採訪社會新聞的拚搏精神去採訪政治新聞,常佔上風,深受老闆王惕吾賞識。一九七一年底,他因世界新聞專科學校的學歷不夠理想,決定到美國留學,那時候,王惕吾可能對他的工作另有安排,勸他暫時不要出國,留在採訪組一段時間再說,王景弘則表示非走不可,在七一年底的一次人事調整中,馬克任從總編輯職位上下來,以副社長身份調去紐約任聯合報駐聯合國特派員,劉宗周駐西貢特派員,專門採訪越戰新聞,我則調去香港,擔任駐香港特派員,馬,劉,我三人即將離開台北,王景弘決定留學美國,王惕吾為此舉辦一個盛大的歡送會,王惕吾在歡送會上說完三個老人調動的原因後,提到王景弘堅持要去留學,令他十分難過,他曾經苦苦哀求王景弘延後出去,但王去意甚堅,怎麼留也留不住他,說畢,王惕吾老淚縱橫,泣不成聲,與會採編人員對此表現十分意外,因為大家從沒有見過行伍出身的老闆如此動情,最後,王惕吾拿了酒杯,走近王景弘,向他道別,並與他約定,學成歸國,一定回報社工作,不要去別的地方,報社需要像他這樣的才俊,王惕吾說完,又再哽咽不止,使得歡送大會變得氣氛低迷,散會後我們下樓到四樓編輯部,我調侃王景弘說,「你今後應改名為王必弘,與王的兩個兒子必成,必立平起平坐,成為報系的接班人之一。」

由於王惕吾對王景弘的喜愛,因此世界日報在美國開辦,除了由馬克任選定的編採人員隨他在美國辦報外,王惕吾指定王景弘追隨馬克任在紐約總社做事,表面的說法是,王景弘剛留美回去對台美兩地情況熟悉,其實真正的原因是王惕吾把王安插在馬克任身邊,內定為馬的接班人。馬克任當然知道王惕吾的用心,但不敢有異議,於是他在辦公室內對王景弘與其他屬下的態度完全一樣,都以威權方式面對。

王景弘大概因被老闆寵愛而忽略了老闆的軍人作風,有一次,因文稿被刁難而當眾發作,在辦公室內與馬發生衝突,王景弘惡言相向,馬深覺威權受損,氣憤之下打電話回台北向老闆報告。老闆雖知馬克任威權作風可惡,但基於員工不可犯上的原則,,)決定要王景弘離開紐約, 安排他去加州舊金山投奔分社負責人王繼樸,直到台北的要員劉昌平到美國,才把他調去華府任「經濟日報」駐華府特派員,王惕吾這樣決定,王景弘仍然心懷不滿,他不知道,這是王惕吾對他偏愛照顧,換了不是「崔苔菁」的人,就不會有這樣的優遇了。

王景弘退休離開聯合報系後,出了好幾本書,銷路都不好,其中有一本「慣見秋月春風」的作品,就以他在聯合報,世界日報種種榮耀與挫折為內容,這本書出版了五年,三千本也賣不完。

從事新聞工作的人都誤會,以為讀者對傳媒工作有興趣,其實,讀者有興趣的是傳媒報導的新聞,在傳媒工作人員的動態與傳媒種種內情,根本沒有人關心,這就是王景弘的盲點,也是很多從事新聞工作者的盲點。

不過看完王景弘的書,發現他省籍偏見很大,對國府當局種種作為不滿,台獨意識深厚,甚至在說到自己出生的年月,用的是日本昭和年號,用此來表明他不是中國人,這大概是報老闆當年重用他所想不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