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念與忠誠

 

    劉曉波之死使我想到:1939 年,當希特勒的恐怖統治在德國肆虐和戰爭已經在歐洲開始之時,朋霍費爾正在美國巡遊講學並公開抨擊納粹主義。他本可以留在美國,但是,一邊享受著異國的自由和安全,一邊隔著遼闊海洋譴責納粹,對於他來說無疑於靈魂犯罪,他在給友人的信中說:「我來美國實在是一個錯誤。假如此時不分擔同胞的苦難,我將無權參加戰後的重建。」這與其說是向朋友表白,不如說是自我激勵。他離開自由而光明的美國,回到極權而黑暗的故鄉。結果是他早就預料到的:他因反納粹而被捕入獄,就在勝利前夕的1945 年 4 月 9 日,在關押他的佛洛森堡集中營被盟軍解放的前一天,他被押赴刑場。此刻,他仍然沒有後悔當初決然回國。

    朋霍費爾以生命的代價分擔了同胞的苦難,贏得了參加戰後重建的充分資格。雖然他的肉體已經無法加入重建者的行列,但他的行為本身和留下的《獄中書簡》,卻深深地影響了二戰後的西方神學,為德國、歐洲乃至整個世界留下了豐厚的人格及精神遺產:以一個甘願上十字架的殉難者的不朽亡靈,參與了人類的精神和信仰的重建。

    在失去自由並隨時可能走向終結的苦難中,朋霍費爾始終平靜地對自己微笑,仿佛他是一個從一出生就只會笑的怪物,孕育他生命的母體就是一個誕生生命奇跡之地。他之所以能夠保持絕境中的希望,發出開朗而令

人驚奇的笑,就在於他始終信仰著。他的文字不只是用來表達悲哀了,更是表達歡樂的,其份量沉得比任何絕望都豐富。正如他在臨刑前向獄友告別時所說:「這,就是終點。對我來說,是生命的開端。」

    記住朋霍費爾那種既悲觀又樂觀的獄中姿態:悲觀主義是為了不讓幸福變成甜蜜的毒藥;樂觀主義是為了不讓未來落入惡棍之手。

    死於納粹集中營的朋霍費爾是自投地獄,卻在人間地獄中成就了信仰的天堂。就如為信念而死的劉曉波。

                                                                                                  香港·陶傑